随着秋风的吹拂，市政府大院内的梧桐树叶已然黄了一半，片片落下。赵安国站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，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。办公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寂静无声。周书记今早有个外出调研，赵安国知道下午他会回来，因为组织部的人会到访。
这个消息是在三天前传来的，周书记将从邯北市调职，并升任省政协副主席，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职务提升。调令上注明的变动日期是今天，明早新的书记便会抵达。
赵安国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了十三年，自从周安民刚到邯北市担任市长开始，他便是办公室的一名普通科员，逐步升任为副主任。尽管职称是副主任，大家心知肚明，市委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可以随意进出周书记办公室的人，唯有他一个。
十三年来，他为周安民的每一次讲话稿润色，处理过无数份文件，周书记的日常习性，他了如指掌——喝什么茶、与谁见面先看哪份材料、会议时的笔放置方式等。他心中有一本详尽的账，杂记着所有细节。
如今，周安民即将离职，关于新书记的姓名，他仍一无所知。上午，秘书科的小刘路过时提醒他：“赵主任，明天新书记到，组织部张部长亲自来。”
午后三点，周安民的车子回到了大楼前，一辆黑色的奥迪，秘书首先下车打开车门，周书记下车穿着深色夹克，面部表情如常，难以看出异样。他走上楼，途经赵安国时停下脚步。
“进来。”周安民示意。
赵安国随即跟在身后走进办公室，将茶水轻放在周书记的桌旁，随后将桌上的几份文件整齐排列好——今天上午调研的材料放在最上面，下面是组织部前一天送来的调任函。周安民扫视一遍，端起茶水小口饮用。
“明天新书记到，”周安民说道，“你下午把办公室清空。”
“好的。需要我把东西送到您家吗？”赵安国询问。
“不必，办公室的东西留在这里，处理掉该清理的。”周安民的语气令赵安国一愣，那些物品中有一半是他在这十三年间逐步添置的，还有那盆养了六年的绿萝。
周安民看了他一眼：“还有事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赵安国说着，悄然离开办公室，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上人不算多，大家各忙各的。赵安国返回到紧邻书记办公室的小屋，墙角整齐放置着三个纸箱，里面装着他的物品不多：一个茶杯、一摞笔记本、几本书，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。他翻阅着笔记本，外面传来低声闲聊的声音，尽管不算响亮，他却听得很清楚。
“……赵主任这次能怎么办？周书记走了，他肯定留不住了吧。”
“你小点声。不过实话说，赵主任这些年只是在周书记身边，周书记一走，新书记必定会用自己人。”
“他本来也只是一名副主任，这么多年也未升正处吧？”
“是啊，行政级别一直挂在副处。你说周书记对他……”
说话声戛然而止。赵安国并未回头，慢慢合上纸箱盖。
临近下班时，周安民从办公室出来，秘书紧随其后。走廊里不少人员站起身来打招呼，周安民轻轻点头，经过赵安国的门口时未曾停留，脚步也依旧未放缓。赵安国站起身，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人走后，走廊里显得格外宁静，赵安国站在门口，手中依然握着纸箱的打包绳。邻近办公室的几位同事趴出头来瞄一眼，看到赵安国后又缩了回去。他低头瞥了一眼手表，已经五点四十五分。今天是周五，院子里的车子陆续驶出，楼下传来发动引擎的响声，一波波地散去。赵安国将纸箱装上车，又回到办公室拿回那杯凉透的茶。走廊上的灯已关掉几盏，光线略显昏暗。他锁好门，向外走去。
经过一楼大厅时，值班门卫老魏向他打招呼：“赵主任，走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赵安国回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，答道：“明天再说。”
老魏微笑着点头，并未再次询问。赵安国走出大门，一阵秋风迎面而来，凉意袭入衣领。他向停车位走去，手机忽然响起。
是组织部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赵主任，我是孟浩。你还在单位吗？”
“刚要上车。”
“等一下，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你。你在门口等我几分钟，我马上到。”
赵安国站在门口，目光投向办公楼，快到六点时，天色尚未完全黑去，路灯逐渐亮起。车辆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驶过，熟悉的面孔，有的按响喇叭，有的摇下窗来打招呼，赵安国一一应对，面上挂着一贯的淡然表情。手机依然紧握着，屏幕上显示着孟浩刚才的来电记录。
孟浩是组织部办公室的副主任，平日与他并不算特别熟悉，但偶尔打过交道。此时来电说有事情当面交代，确实有些特别。
等候了大约五分钟，一辆银灰色的车子缓缓驶出大院，停在他面前。孟浩从副驾驶位置探出头，手中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赵主任，这个给你。”
赵安国接过，信封上未见字迹，封口用胶水粘紧。他轻捏信封，感觉里面仅是一张纸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他问。
孟浩四下张望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部里刚才批下来的调令。本来是明天统一发放的，张部长让我提前送给你。你回去看就明白了。”说完，他向赵安国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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